存在主义的傲慢

一·自杀臆想

2月24日的前几天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至于为何提出这个问题我已无从考证。

到底是是什么支撑我活了18年？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现在我之所以愿意活下去，是因为我还能牢牢把握"生命自决权"，正因为我可以选择下一秒自杀，我才愿意"不活白不活"的活下去，去体验这个世界。

自然而然的追问是：

活着这件事需要一个明确的理由吗？

随后的几天中，我反复尝试设身处地地"直面死亡"，设想意外或自杀的发生：

• 氯胺酮镇痛，氯化钾致死。
• 被歹徒拿刀挟持。
• 溺水。
• 严重创伤导致剧烈疼痛。

每当"自杀"的臆想推进到抵达死亡抉择（即推进注射器、刀刃接触到脖颈、停止挣扎等）时，真实且即刻的死亡威胁降临的那一刻，所有正面记忆或求生意志瞬间迸发：

"因为存在没意义就自杀？"
"不。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意义，活下去才有谈论意义的可能。"

诸如此类，阻碍续存的"意义问题"被强硬地回答，所有的思辨与逻辑、主体性都顷刻崩塌，没有理性主导的逻辑"自决"的机会，我只是一个恐惧死亡、渴望生存的生物。

终于，不得不承认，时隔仅仅3天（今天是2月27日），那个看似悲恸但仍可保留主体性结论被彻底击碎了。​​

当我坐在椅子上，呼吸顺畅、心率恒定，没有致命的利刃架在脖子上、没有冰冷的针头刺入静脉、没有深不见底的水域包裹全身、没有令人发颤的骨肉剥离时，基本的生存威胁消失，大脑开始处理意义问题时，死亡便化作了一个"景观"或者"符号"，进而才会产生"不活白不活"的博弈心态，届时，"死亡"成为了一个可以被用来彰显主体性的工具，我才被允许优雅地玩味"我可以随时去死"这种权力，这种对于死的智性的挑衅。

生物学逻辑是：

意义不是生命的先决条件，而是生命发展出意识这一成果的衍生物。

直白点说，继续活着作为静默状态，本质上不需要任何"理由"去推进，"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借以寄生的、最后的暴政。

反而是"自杀"才需要一个压倒性的理由。

二·意识状态与生存概率

"日常生活"和"即刻死亡"有何区别？

• 不严谨的精神分析角度：

在我看来，"日常生活"和"即刻死亡"这两种外界环境最大的区别是——"未来"这一概念的存在方式。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的意识借由"时间感"来叙事和策划，"思考-抉择-行动-后果"这一逻辑链条在意识中成立的前提是时间以线性、流动、可持续的方式呈现，较之于"当下"，我们更擅长关注"未来的可能"。意识在这种状态下弥散于过去的回忆和未来的焦虑中，这反而给"意义缺失"以滋生的空间。

"即刻死亡"是现实实在的强行入侵，由于未来被截断，意识被迫处理无穷大的"急迫的当下"，意识在时间尺度上迅速收缩为一个点：生存。届时，思维不再处理日常生活中的"符号化意象"，而是直接处理当下实时感知到的"视觉意象"，这是一种无法被语言描述的、无法被逻辑消解的纯粹直觉冲击。

弗洛伊德理论进一步指出，"日常生活"下的"自我"的作用在于调节和修饰，是反思性的，他既要满足本能的冲动，又要符合超我的道德，还要适应现实的规则。而在"即刻死亡"面前，当二茶酚胺类激素彻底冲垮日常防御，"自我"便发生了回退——回退到人类作为草原上惊恐的猎物时所具有的最纯粹、警觉、沉默的意识状态。

这种极度的精神专注和感官直觉冲击，最终呈现为我所感受到的那种"没有理性主导空间"的生物本能。

• 同样不严谨的动物生理学角度：

简单复习人类的演化：

从人猿分道扬镳起、农业革命止的800万时间里，现代人（modern Homo sapiens）曾与另外约20种其它人亚族成员竞争并最终胜出。

在漫长的演化岁月中，现代人发展出了堪称"冷酷"的危险应急防御机制。其核心逻辑在于：牺牲长期的代谢稳态和高阶认知功能，以在面临"即刻死亡"的生命威胁时搏得毫秒级的生存机会。

我在操场散步时，面对不知道那个不长眼踢的人踢来的足球，早在我意识到"足球到来"之前，就已经抬起手臂挡在脸前了。

丘脑到杏核仁之间存在两种信息处理路径：

低通路的处理过程极其简化，仅能识别粗略的感官威胁模式，以求在信息经由高通路传入前额叶皮层做出"那是什么"的判断前"劫持"行为控制权，驱动基底神经节以快速而强制地启动防御动作。

当杏核仁被激活的同时，脑干会释放大量儿茶酚胺类激素，而这会迅速降低前额叶皮层的突触连接能效，导致其认知功能急剧下降。这是一种强制性的大脑资源重分配：降低逻辑思维这种高耗能低速度的过程，进而强化基于本能和习惯的反射性保护动作。

其它反射还包括：

• 心血管系统极大提高骨骼肌灌注压
• 内源性阿片肽在极端创伤下抑制疼痛
• "隧道视觉"，即睫状肌将焦距锁定在威胁源上、锥状细胞活性抑制等。这种视觉上的专注演化是对注意力的物理化处理，使得个体无法注意到死亡威胁之外的边缘景观。

综上所述，倘若我们试图把握运行于生命底层的生存逻辑时，会发现：
$$生存概率 ∝ \frac{本能反应速度}{理性分析延迟}$$

这是"生活"与"生存"的区别，（可能）也是"人"与"动物"的区别之一。

存在主义的傲慢

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