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 / 济州社会科学社 / 2022.10
转载于 运河评论2022秋季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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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老家常有粉色的晚霞。我捏造那是亿万牡蛎梦里的烟聚在一起的，神秘的、梦幻的、烟雾般的，所有看见的人类都会在那一刻精神失常，沉默这广大的奇迹。

去年冬天，家附近的天桥，有人举着手机拍天空，一脚踩空从长楼梯上摔滚下来，脑袋撞到磐石般的柱子上，死了。我放学路过，感觉流的血有杀一头羊那么多。那脑子崩裂开来，脑浆从那两颗空洞的、满是蛛网般的眼眶中涌出，四肢乱颤。


牡蛎梦里的烟 Gemini Nano Banana 2

济水中学四又四分之三班的风气向来是极好的，班中大神云集，但总因有一点瑕疵而无法与济水中学前四个强化班所对抗——大家因为对那几个班太过向往，一致同意将班号由五改作四又四分之三，以此来表达自己位卑未敢忘、进而被强化的个人理想与家国情怀。

我因在初中时耍些不足为道的小聪明，也算是混进来了这个班，但总是难以融入。班中大神从上个学期开始在吃饭时各显神通，先是尝试了一段时间如何在排长队时利用碎片时间背单词，后来才发现不如从根源解决问题——跑快一点，先吃先走。

而班里同学吃得最起劲的，莫过于那几碗面。

来讲讲牛肉板面。那面上飘着一层油与几颗红辣椒，几片不能更薄的牛肉片漂着，黄豆算是吸足了咸面汤，只能躺在面条上面。我看他们吃得那么起劲，自己也去买了一碗。

我怕吃不饱，又去买了个四块八毛钱的藤椒鸡腿馅饼，找到同班同学的位置坐下了——我对面的一位同学已经吃完了他的那份面，正端着面去倒剩汤——对于曾花两分钟吃完一碗炸酱面的他来说，今天速度不算太快。

我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面汤有些烫，我小心吹了几口气才敢放入口。这面其实挺劲道——虽说这档口用这一种面条同时做四种面，未免有些敷衍。

接着吃，我便开始后悔了。后悔于我买了个藤椒味的饼，又点了份汤又热又辣的面。满头大汗是第一步，接下来便是眼泪与鼻涕顺势待发，逼着我拿出纸巾擦一擦了。我自顾自地吃着面，只觉得天旋地转，头顶的灯照下来惨白的光，面汤便狰狞起来，头顶灯的小光点在面汤里变为些扩散的波。我抬头看剩下一两个没吃完面的，他们却好像是因为在争论什么题目而吃得慢了一点，似乎完全没感觉到这面太辣。

我似乎在吃什么没有蘸料与冷饮的、单调的麻辣火锅，只觉得口腔是麻的，想停下来却发现时间不等人，同学们也没一个想等我，自顾自的吃完便走了。我自觉时间已经不早，便只顾着低头扒拉面，不管身体的抗议。这麻劲还挺上头的，不一会让我半边脑子都酥酥麻麻的，然后是脖子，最后整个头颅似在燃烧，神经中枢便再也不能控制眼泪了——等我擦干净眼泪，低头才看见洁白的校服上沾了几滴黄红的油滴，自觉懊恼。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吃面、嚼饼，感受不到什么饱腹感，只有滚烫的油滴从眼中滴下，泪液折叠进胃，胃液混着烧沸的眼泪翻腾，热油一部分溅在校服上，一部分洒在他们带来的试卷上，试卷没给他们多少反馈，只是溅起几汪油腻的墨，笔无墨可流，只得流出试探的眼神。

于是，一句句墨云蒸霞蔚，化作为什么临交卷改错一个选择题、为什么没有计算出来的应用题，化作不能忍受的数学没考到140分，化作了为什么每次都会失误、每次都会有瑕疵。

我以为他们的胃很好，能容得下如此烫如此辣的面，没曾想他们的胃也在默默流着最不能让人看见的苦水，只能在无人时找到最寂寥的发泄方式，咕噜叫着来呻吟自己的弱小，在有人时化作夸张的表演，将废气聚集为最响的饱嗝，告诉别人：自己已经吃饱了——你们呢?

我以为他们是自愿买这面条，后来才发现大部分人是半推半就。

有人买饼、面包之类，吃得快但是贵，有人有同学相助，能在教室里吃别人送来的饭。其余档口——如西洋芝士焗饭、民族艺术拉面、西京塞外小吃已经挤满了人，挤不上去。而他们其实也恰巧最需要这面来浇醒自己没钱还昏头昏脑的青春，让自己意识到吃完这面后的空气还挺清甜的，争先恐后吃完，不被群体排斥，便能快快乐乐鼓起士气再战它三节晚自习。

我终于吃完了，离晚自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只觉脑袋嗡嗡响，像是蚊子钻进了脑中瞎转悠，一会又突然头疼，似乎是那蚊子终于咬了我。想起来几个初中生，来参加信息体育实验中考的，在食堂用微信付款落落大方，阿姨也不再遮遮掩掩。

易安先生正巧从楼梯上走下，他看起来有一些疲惫——每天都要让这座食堂、这座学校跑出最好成绩，交出最好答卷，报上最好报表。不过，我相信到了9月份，他看见熙熙攘攘鼓鼓满满前来迈向理想殿堂的新高一学生，应该会露出最开心的笑容吧。

我背对着晚霞走向教学楼。一时间也想笑——换个角度思考，原来我是在走向明早的朝阳。

......

夏末有什么？变幻莫测又转瞬即逝，缥缈的晚霞汇集了人们的梦，有粉有红；从脆皮间隙渗出来的奶油预示着冻的梆硬的雪糕也免不了倾颓的现实；小虫靠着千万年间于基因里的本能靠近在氧化着的食物，又从缓慢氧化着的食物的手间逃离。

汇集了人们所希望的、给予人们抚慰的朝阳与夕阳呵，我无意怪罪你们。但那阴湿带病的下水道与骄奢淫逸的阿房中，光亮总是虚伪的人造光，显色的偏移总会使人混淆一些事情。

那么，只盼你予人们虚假的救赎、真实的希望与幻想，将日光分一点让人们装在口袋里吧——疲惫时，打开装着阳光的小瓶，闻到晒过被子的味道，于不被允许休息的时空由着自己的节奏小憩半刻；看不清道路时，以凸透镜聚光点起温暖的火炬，将光与热与兄弟姐妹们分享。

尾声

阴天时，晚霞不再是血红，而是那样的白、那样的柔软，白里渗着一丝艳黄、肆意地翻卷......

后来再看晚霞，偶尔觉得像羊血。